斯图加特旅记

前   言

    刚从斯图加特回来没多久,就要回家了。没有太多的时间和朋友们相聚,“显摆显摆”三月来的逸闻趣事,就把零星的日记,权作一份拜年礼罢!
    龙年是我本命年,于是籍着各种借口要给自己找些好兆头。于是想,借老陶的web,如果朋友们在我这篇粗糙的流水帐里有点共鸣,会心一笑,便是于我上佳的吉兆。

梁红, 于2000年元月

1999112 周二

    111日晚上930(北京时间2日凌晨430),飞机平稳降落在斯图加特机场。坐了挺长时间的地铁才到Holiday Inn,又吃饭、收拾,折腾到半夜一点才躺下。时差还是有影响的,弄得早上五点钟就醒了,然后一直迷迷糊糊没怎麽睡着。于是天一亮就爬了起来,人倒也精神。

    拉开窗帘,想看第一眼这个城市的景致,却被眼前所见定住了棗这真是我想象中真正的秋天呀!已经几乎看不到一株绿树,完完全全是深深浅浅的黄红两色,又何止两色呢?好象香山下山途中看的红叶丛。树叶还有那麽多希奇古怪的形状,落了满地,叫人不忍心去踩却又没法不踩到。

    这是我在斯图加特的第一天,下雨了,不小。我来之前,还一直是晴天,很干燥,所以这雨好象是随了我一块儿来的。Doctor说十一月是潮湿而阴冷的miserable month,还真应验了。早晨735下楼去吃早饭,自助的,乱七八糟花样还挺多,但是中国同志吃得了的比较少。然后去坐812的地铁。

    这儿的地铁都很准时,到ALCATEL只要坐两站。其实大部分都在地上开的,小树夹道,和小火车没什麽区别。第一天上班,事情不多,主要是熟悉环境,办一些手续什麽的。这个办公室里的人看上去都很开朗友善,屋里虽然不是很整齐,但放了不少植物,高大的窗户外视野也很开阔。下午Doctor提前走了,看我也开始出现时差反应,精神困顿,也就叫我早点回去。同志们怕我一个人摸不回去,想想没事,就自己去坐地铁了,谁知还是出了点小错:地铁进站,刚好停在面前的一节特别空,而开过去的几节都挺满的。想也没想冲了上去,还奇怪为什麽大家都愿意去挤,因为同时上车的一个人进来后又打开车厢间的门挤到隔壁去了。坐了两站,快下车的时候抬头一看,才发现车厢壁上赫然贴着“First Class”的字样棗原来我拿着普通票坐了一回Business Class!晚上说给同事听,他们说忘了和我交代,而我在想,这个小小的“意外”让我在来到德国的第一天就领略到德国人的国民素质,这种自觉度的细微体现,想来在以后的生活中随处可见吧。

    在这儿中午晚上两顿都回去做,大家交“公积金”一起搭伙。五个人吃饭,几乎剩不下什麽,所以每顿都要重新煮饭炒菜。中午是很赶的,今天就是吃完了扔下碗就奔向火车站,跑岔了气。晚上还好,八点不到就结束了战斗。不过蔬菜、肉都差不多了,明天要带我去超市买菜。

 

1999113 周三 多云

    不再下雨了,然而明显地冷起来。早上出门耳朵和手有些微的刺痛,深吸一口干净的空气,只觉得一股寒气顿时充满胸腔,直抵头顶。中午最暖和的时候,ALCATEL SEL主楼顶上的大显示屏打出即时温度棗“+8°C”。晚上去超市买菜,从地铁出来还离了挺远,虽然抱着个沉甸甸的大纸袋,还是冻得浑身冰凉。
   
    今天去的这个不是亚洲超市,但也不是很贵的那种。肉、鸡、蛋、蔬菜、米都买了,估计这近40马克的东西可以让我们五个人顶一个星期,还挺省的。当然啦,买菜学问是很大的。比如牛肉太贵,只能买猪肉猪杂碎(尽管这儿猪的味道有点儿怪),按出厂日期先后又有不同价格,自然是买最便宜的;又比如鸡是鸡翅的“性价比”比较高,便是每次必买的荤菜;再比如食用叶子的蔬菜一律价格不菲,想也不要想的,其他如土豆甘蓝西葫芦茄子之类的都有好几种价钱,只要看得过眼,也一律挑便宜的。因为将一袋胡萝卜连换了三次最后终于换成了钱最少量最多的那种,回来后深得大家夸奖,评为“有节俭头脑”。

    人也真没出息,在国内时觉得处处是人,满耳喧嚷,恨不能躲得远远的才好;到这里人烟稀少,宁静祥和,反倒觉得有些无所适从。笑话。

 

1999116 周六 雨转阴

    到Stuttgart后的第一个周末,还不错。想想明天还是休息,心里美孜孜的。

    早上,下雨,很冷。按计划,我们出发得比平时上班还早,先坐地铁到市中心,换火车直奔BOSS的直销地。Stuttgart到小镇的这趟火车外表看起来不怎麽鲜亮,里面却是双层的,干净舒适。一路上看见两旁山丘起伏不断,鲜明地表征着Stuttgart地区丘陵地形的特征。有些山坡上奇怪地种满了红色、绿色、黄色、褐色的低矮植物,全是四边形的歪歪扭扭的拼接,好象从前的百衲衣。

    车行近一个小时,到达小镇,不过才九点,但因为不光是BOSS,还有很多名牌像JOOPBALLY、鳄鱼的直销地都在此聚集,已经可以看见不少同行者。雨后的小镇干净而悠闲,几个老人在报亭前排着队好象在等报纸,偶尔几个全副武装的自行车手从身旁飞驰而过,灿黄的落叶湿漉漉地贴在地上墙上,道旁小楼的阳台上不甘寂寞的花儿还在探头张望。似乎只有这些四面八方的外来人破坏了小镇的宁静和谐,而我们为赶时间而匆匆的步履,更是显得与小镇的节奏格格不入。BOSS卖场里的构造倒是极为简单,好似仓库,西服一排排挂得眼花缭乱,人却多得超出想象,据说是全欧洲的人都会赶到这儿来买衣服。也难怪,这里和国内的差价几乎是翻番。

    中午快一点时分回到市中心,啃点干粮,就出了车站去King Street买照相机。这是Stuttgart的最繁华所在,又逢周末,于是看见了一周来所见最多的德国鬼子。不过大街倒是挺有模有样的,两边是商家云集,路中央是各种小售货亭和街头艺人。一前一后遇见一个弹电吉他和敲洋琴的,奏的可巧都是《土耳其进行曲》。

    轻捷愉快,正是周末逛街的合拍心情。

 

1999117 周日 晴转多云

    今天睡了个懒觉,一睁眼睛已经九点了。这儿的星期天是完全的休息日,甚至带点“强迫的意味,所有的商店、超市统统不开门。本来是准备去奔驰博物馆的,看看外面太阳很暖和,加上本来空气澄净,能见度极好,于是一个人晃晃悠悠去爬Holiday Inn不远处的一座“秃头山”。

    说是秃头山,其实不过是山腰以下长满了树木,而山顶上只有草罢了,并无半点荒芜的意味。一路走过去,都没遇见什麽人,只是时有一些骑车的擦身而过,看来这里有不少人乐于此道。一直到了山脚下,隐约看见有人影憧憧,才放心往上爬去。山矮得很,先是沿着一条浓阴覆盖的盘山路蜿蜒而上,忽然见条陡而短的小道,果然十分钟不到就上了山顶。这才发现另有一条较阔的山道是特意修过的,从山的另一边折上来。草被和树被的交界处恰是一片平台,垒了一些石头,架了几条长椅,虽没有什麽太好的风景,却也显得朴素安详,看得到德国城市近郊大片大片的草地。这儿的气候的确奇怪,树叶差不多都枯黄凋落了,草皮却还绿油油青翠依然。好几对夫妇带着幼小的孩子上来放风筝,几个航模爱好者在山的一侧放飞。因为以前大学的航模队颇有名气,便也认得一些名堂,所以跟人家搭讪着问是不是F1?/FONT>B,居然也得到了认同。只可惜他们都几乎不会英语,我也再扯不出个啥来,只有看的份儿了。

    蓝天白云,轻巧的小飞机除过遥控器控制着方向,全凭气流在空中自由翱翔。忽上忽下,或俯或扬,活脱脱都似有了灵性,哪儿还能和偶尔好奇地前来张望的鸟儿分辨得开?

    站着看得久了,有些神游方外一般,恍然自己也要飞了一般,飞向何方?骤然惊觉,原来是凛冽的寒风早已把我吹了个透,起了寒战。便下意识地裹紧衣服,向后退了一步棗余光却在这一步之间瞥见,不知什麽时候,离我不远处竟也站了个年龄相仿的德国姑娘,一样冻得缩着肩膀,凝望着天空里的这幅风景出神。

    不知她有否和我一样的思绪?

    从山的另一边下来,有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采了一大捧,哼着歌儿踱回了住处前面的火车站。简易候车亭的墙壁是有机玻璃的,磨花了的那种。中午时分的阳光正好从那一面照过来。道边的的矮树,便有的将黄灿灿、红彤彤的树叶贴在磨花玻璃上,被阳光照得如花般娇艳而模糊;有的离得稍远,也摇曳着在屏上投下深浅不一、灵动不止的暗影棗于是每一扇玻璃,都如同一幅透明感极强的水彩画,而整个儿的一片平常的幕墙,那麽奇异地吸引着我的目光,只觉得心中一片宁静、一片清澈。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吃饺子的“宏伟目标”才得以付诸实现。借不到擀面杖,灵机一动,用Vc泡腾片的塑料管凑合一下,居然也挺得心应手。白菜肉馅,还加了香菇、鸡蛋进去,三点钟开始折腾,还好五点不到就吃到嘴了,过得挺美!嗯,Holiday Inn小食堂开门大吉!

 

19991120 周六 阴转多云

    到Stuttgart整整廿天。

    离年底应该还有一个多月吧,可是大街上已经到处可以嗅到圣诞节的味道了棗几乎所有的橱窗都换上了关于圣诞的主题,一路走来沿街有数不清的圣诞装饰品和小礼品在待人挑选,很多商店门口立起了一只只五彩斑斓、憨态可掬的小猪,大街中点处的广场上也开始搭建一些临时的表演台和售货亭……真难以想象届时会是怎样一幅欢腾的景象。其实于我,圣诞节倒没有什麽,只是不知道这里会有什麽为“千禧年”特别准备的节目,毕竟意义非凡呀!

    中午经几位同志荣誉推荐,尝了这里另一种风味的“肉夹馍”。我去年在西安出差时,倒是对那儿的肉夹馍念念不忘,味道着实是好。这里做法也是有几分相似的,厚饼子从侧面剖开,填入割碎的肉和蔬菜,不过不是西安的圆饼,而是一张大饼切成两半用。谁知此番破费,实在不是一个“尝”字了得了。味道既怪,份量且足,又让我心疼化了几个马克,于是硬着头皮使劲把它都塞到了肚里,到了他们问我吃出是什麽肉来了吗?回答:不知道!当然这个让我如此为难的肉夹馍也不是全无好处,此乃后话。

    下午,又应推荐去一个国家森林公园,都说好。我们也够糊涂的,连公园的名字都没问就在市中心转上U7呼啸而去,只知道要坐到终点。直坐了12站,火车终于停在一片披着冰雪的田野之中。四下张望,非但不象有公园的影子,连人也难见到一个了。情知不妙,赶紧抓到一个邮差先生问路,谁知这老兄不懂英语。又巴巴地望了半天,总算有个中年男子来站台上买票了,看着也还面善,小丁立刻冲过去,又是“garden”又是“park”地折腾了半天,人家冒出一句:“No garden here”!啊?晕过去了!我们傻了眼,正不知所措着,那人已走开了却又折返回来,问我们是从哪里坐车来的,听我们说是Handbnhorf(市中心),比划着说出了一句更要让我们晕倒的话:你们大概是乘错方向了!原来这个公园果真是有名的,只是,该在U7的另一端罢了。感激着这位陌生人的认真负责,我们只好又向回走。

    这麽一来,耽误了午后最暖和的一段时光,等走进公园,太阳已经早早地躲到了云背后。这个公园是不收费的,完全依地势而建,植物又异常繁茂,所以一走到地势低洼的背阴地里,真是冻得牙齿都打颤。自己觉得在南京的植物园里还挺游刃有余,认识不少植物,能跟人侃上一侃,到这儿却傻了眼,十种植物倒有九种不识得,唉,当真是异客呀!

    这些天一直天气不佳,直到动物区,才见到不少游人。鹤是怕冷的,早不知上哪儿休养去了,自然见不到。池塘里养的一大群野鸭、白鹅却抗冻,一见有人来,就熟练地摇摆着胖屁股,颠啊颠地围过来伸长了脖子要吃的,弄得人又惊喜又害怕棗那大白鹅实在太壮了,不得不忌它三分!还有一大片地圈养着不少绵羊,大一些的一个个都象穿得很暖和的样子,悠闲地踱步或是干脆趴着不动。小绵羊就不老实了,吃不饱似的,看来它们喜欢吃落叶,而圈里的落叶显然已经被发掘得差不多了,它们就在栏杆边拱呀拱的,眼巴巴地瞅着咫尺之遥的满地落叶,好不可怜。

    一对外国夫妇掏出饼干来喂一只特别黑、看起来不怎麽友善的黑羊,见我们在一边看得起劲,男的就递了一块给我示意我也试试。我战战兢兢地凑近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旁边同事刚拉开架式还没给我拍下来,这家伙一呼噜,吓得我把一整块饼干都扔到它嘴里去了。我很不好意思地冲人家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谁知那位年轻的妻子用不太熟练的英语问我是不是想拍张照,立刻又掏出两块来塞到我手里。这次自然大不一样了,这黑家伙除了呼噜的味道有点难闻,还是傻乎乎挺可爱的!有了胆儿,就开始捡树叶到处去逗那些馋嘴的小绵羊。它们也够可以的,一个小苹果丢到嘴里,直怕它噎着,它却嘎巴嘎巴一通大嚼,没事儿似的就咽了下去。

    来时便听他们说,这里碰到的大部分德国人都是很乐于助人的,而且常常不是简单的帮帮忙,而是绝对的奉陪到底。从今天接连遇到的这两件事情,果然不虚。很多西方人的确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开朗天性,并且极愿表达他们的快乐,不自觉地将之传达给周围的人。

    眼见天色有些暗了,我们都早已冻得手脚冰凉,我的手更是成了十根红胡萝卜。一边往外走,一边庆幸着多亏中午硬塞下了那个大饼子,不然怎麽抗得住公园里这结冰的温度。

 

19991121 周日 雾转晴

星期天的流水帐:

800 起床。

820 下楼吃早饭。

850 回来看了一会儿雾,然后洗衣服。

930 坐下来做“家庭作业”棗看文档。

1030 跳绳五分钟。看了一眼电视,没什麽好看的,继续家庭作业。

1200 鲁大姐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吃饭,自觉不饿,决定少吃一顿清空一下肠胃,但倒是灌了不少水下去。

1400 看得头昏。电视里翻来翻去翻不到上周日那样的冠军杯系列报道,全是无聊节目。于是横倒在床上听音乐,希望自己睡着直到天黑,未遂。

1445 又爬起来接着看。

1600 腰酸背疼,上楼去跑步十分钟。

1700 开始做饭。反正不着急,乘机看了一会儿〈〈鹿鼎记〉〉。韦小宝真是活宝。

1815 开饭 。炒花椰菜、拌黄瓜、金针菜烧鸡翅、紫菜汤。吃得挺舒服,就是有点儿咸。

1900 回来洗澡。然后再看了一会儿书。

2152 现在时刻。十点未到,眼皮已开始打架。撑不住啦……

 

19991127 周六

    Doctor家所在的小镇是介于citycountry之间的countryside,虽然夜色中只是一片朦胧,但仍然可以从道旁一幢幢旧式的小房子看出小镇的古老和宁静。难怪他宁愿每天先步行、再乘公共汽车、再乘地铁来上班。他夫人不工作,或说没有正式职业,因为看起来她学历也不低。家中一双儿女,四口人住一幢三层的小楼棗这在中国人实在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的梦。

    他这栋房子很老了,里面也就没有作太多的装潢,风格还是很简朴的。其实Doctor算不上个中国迷,只是中国来得多了,每次总买些装饰品回去,加上那麽多打过交道的中国同志送的礼物,于是他家里触目所及,全是中国画、乡土壁挂、仿古瓷器这一类的工艺品,混杂着《拾麦穗者》这样的名画、看不懂的现代雕塑和张贴四处的孩子们的涂鸦棗整个房子里有一种不是乱扔东西造成的杂乱的感觉,却也并不难受,到底是地方大。

    早已经说好了,他夫人按我们的要求买好菜,我们去动手做,一顿还算是地道的中国餐。牛肉很贵,平常我们从来不买的,原想乘机解解馋。谁知这里的牛肉拿来用中国方法做不灵,肉老,电磁灶的火还慢,一道洋葱炒牛肉做出来,嚼也嚼不动。也难为他们夫妇俩给面子还吃了不少。不过炒菠菜和红烧鸡翅还是很成功的,毕竟难度系数要低一些。都说中国人做菜讲究,花样头多,看来也不尽然棗我们在厨房里找调料,打开一个柜子被吓了一跳:各种长的扁的方的圆的玻璃瓶放满了一柜,装着五花八门不认识的调料香料,哪儿象厨房,整个儿一化学实验室!我们还尝了一种啤酒和某种东西对半混合的饮料,只有2%的酒精,酒味已经很淡了,更甜一些,据说是专门for lady的。他夫人事先做了一只很大的水果蛋糕,又端来巧克力,味道不坏,只是太甜,只有他家里的人能不停地吃了一块又一块棗早听说doctor嘴巴很刁,据说在德国80%的食物是他不吃的,我们曾奇怪他如何保持旺盛的精力棗现在看来,这麽多甜的东西吃下去,不饱不壮才怪。

    不过吃完饭后坐着聊了很长时间的天于我们却是受罪一般,因为我们几个都与他不是很熟,表达能力也都好不到哪里去。Doctor本来就话多,同去的还有一个德国同事,他俩东拉西扯地一会儿扯到欧元,一会儿扯到德国经济、一会儿扯到法律、一会儿又扯到大学同学我们勉强能跟上听懂就不错了,哪儿还有脑袋去顾得上说写别的。于是回来的路上个个头疼欲裂,大叹苦经。唉,真不该这麽说,对不住doctor的一片苦心,他其实对人不错,想得很仔细。因为去他家还要坐很久火车,要重新买票,我们中午研究了半天买了一种最便宜的家庭票。谁知下午到办公室一看,他不但给我们打出了详细的时刻表,画出了下车后的路线图,甚至连车票也买好了棗我们固是心疼那20块钱,却也感动于他的周到。

    这就是我第一次到外国人家中做客的经历,一切照预想的,没有吃饱,看个新鲜。

    昨天回来很晚了,今天大家却又一大早都爬了起来去逛大街,看来真是要回家了,人也格外地兴奋。上周末King Street中心的皇宫广场一带就搭起了许多小亭子,今天果然规模盛大的Christmas Market就拉开了序幕。广场上搭起了一片溜冰场,是真冰的呢,都是少年和小孩子在里面窜来窜去。还有临时建起的旋转木马、大风车、小火车等等各种游乐设施,加上真人木偶的表演,小朋友们真是开心得不亦乐乎。与King Street平行的一条小街已完全被一个个铺满了松柏枝的小房子占满,铺天盖地全是圣诞装饰品、家庭用品、香料糖果,看起来都是家庭式手工作坊的成果,每一个琳琅满目的货架后面看到的不是一张张生意经的脸,而是仿佛要将自己家最得意最精致的好东西呈现在大家面前,为这即将来临的节日添一份欢乐一般棗总之一切围绕的中心就是一个Christmas。据说几乎全城居民都会聚集在这儿,前一周天气又不好,今天好容易天晴了,满大街都是人。而他们的确对圣诞节太重视了,往往是全家出动,采购食品礼物,哪怕只是一个一个货摊地看过来,拿起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欣赏欣赏,也是其乐融融。

    各种货物,无论是哪一类,都做工精细,尤其是装饰工艺品,虽说很多家主题相似,却几乎很难找出相同的制作来,手工的小玩意儿甚至有小到不盈一分的木头小剪刀、小榔头、小车等等,件件逼真之至,爱煞了人。而那些五彩斑斓的圣诞树上的挂件,像薄玻璃球、风铃、彩珠、草人,更是让我们看花了眼。还有最吸引我的花式蜡烛,作成各种形状的、装在各种容器里的、添入了各种香料的,闭上眼睛设想一下点起来的效果,怎能不叫人动心?在屋里点上,寒夜中彩烛光里,家人相对,该有多好……眼前景象,不能称之为繁华,却是说不尽的热闹与温馨。眼下才11月底,已是这麽一片节日气息,等到真正圣诞节到来的时候,还不定折腾出多少花样来呢!唉,我只恨自己眼睛不够使,脑袋不够用,不能把看到的一切统统装到海量存储器里去。

    真的,今天天气真好。夜已经深了,关了灯,打开窗户,外面是一片开阔的黑漆漆的天空,朦胧的半个月亮,和数不清的繁星棗这是多麽平常的一种风景,却让人永远也看不厌。尤其对于分离的人们,也许地面上不同的景致他们不能够都欣赏得到,而不变的天空却能在不同的时刻为他们所共同注视。于是,都可以在上面留下些什麽,这样,彼此都能读到了、看到了、感觉到了;于是,心也在一处了。

 

19991202 周四

    不知国内有没有人听说过Kelly Family这个名字,记得以前看Channel V似曾有印象,是一个家庭组合的乐队,里面有个成员看起来不男不女的。到这儿来以后,竟又看见了他,Patty!(权且称之为“他”吧)的MTV-Mama。开始的时候,因为觉得他怪,也就没仔细注意这首歌,只是感觉唱得还舒缓动听。

    今天,听清了两句歌词:

    “Mama, you will be in my heart.

    Mama, can you hear me when I cry……”

    还记得《人证》里的《草帽歌》吗?“Mama, do you remember……”曲调的开始竟然一模一样。可是这雷同却不知怎的不让人觉得别扭棗情到真处,一切的流露都纯出于自然。

    想起每一次打电话回家,多半是妈妈接的。这时如果爸爸也在,她必定大喊一声爸的名字,然后我就立刻可以同时听到他俩的声音响在那一端。妈妈在电话里总是比我在家时感觉活跃得多,说这说那,虽然除了一些新闻之外每次嘱咐的话题都是不变的那么几个。而爸爸一般更是不报什么新闻的,几乎就只有叮嘱的话,而且总是他先说:“好,没什么事了,挂吧!”

    其实人在上海,给家打电话并不多,一星期也就那么一次两次吧。有时候真的有点儿怕电话,拿着它不知说什么好。而我时常更不敢给外公外婆、奶奶打电话,他们比我在电话里更显得无所适从、词不达意。每次我放假上江北去住,和奶奶睡觉或是白天帮她干些杂活时,总能和她唠上好半天,电话里却每每说不上几句就卡词儿了。其实年纪大了,他们能说些什么呢?不过是比爸妈更多的叮咛罢!

    上海好象还不算是家。过年,要回家。怎么着都成。只是,一定得回家。

 

19991209 周四 晴转阴有雨

    今天又在商量周末去哪儿玩,可能去纽伦堡或是楚格峰(德国境内的最高峰)看雪景,当然前提是天要晴。无论如何这次人一定要少,上周因为人太多,去慕尼黑简直太不成功了,不成功得我简直不想去为它写一片游记。

    不过回头再想想慕尼黑之行,倒也还是有不少有趣之处。我们到了慕尼黑的奥林匹克体育中心,真正见到了很多球迷!不过不好意思的是,转了一圈却也没弄清楚这到底是拜仁慕尼黑还是拜仁1860的主场。有点后悔了,为了赶时间没在那儿买个球迷围巾球迷帽子什么的回来(这里的球迷都这副打扮),不然的话,多带劲!真的,我们在这里才有些领略到了德国球迷的“风采”。在市中心的一个大教堂门前照相,几个球迷经过,一个胖老头不由分说抢过一个人的相机,大嚷着“Everybody here, together! Together!”给我们拍照;刚把相机还给我们,一转身发现漏了一个,又把相机抢了回去,重新挥着胳膊象赶小鸡一样把我们拢到一块儿又掐了一张,直看得我们目瞪口呆。

    周六是比赛的日子,到了晚上,比赛以主队胜利而告终(从第二天的新闻里知道,拜仁慕尼黑战平,慕尼黑1806031胜斯图加特),球迷们更是不顾寒冷,尽情狂欢,对着我们的镜头齐声欢呼。那些露天的小棚子,四面透风,只有个塑料顶遮雨,却仍然挤满热情如火的人们,喝着啤酒,唱着庆祝胜利的歌。那三个男孩子也每人要了一杯啤酒,作为慕尼黑之行的纪念。我尝了一口,苦就不说了,太凉。我们本来就又饥又寒,他们三个咬牙把那一大杯灌下去也真不简单,却不懂这些德国人如何能够一边灌着冰啤酒还一边悠闲地坐在冷风里聊天,佩服。

    快走的时候,竟又下起了鹅毛大雪。骤冷之下,反而令得我们豪气大发,他们几个更是借着酒力,高唱起《中国功夫》。

    而我亦深深记得,我们为了躲雨取暖而闯进的那家路边小店,那个很乐意地和我们拍照的老太太,她的那些宝贝闪着柔和五彩的光芒,一件件精巧细致的小摆设如她的笑容一般,透着一份说不出的温暖……

 

19991215 周三 阴转雪

    今天中午时分,天空中又飘起了鹅毛大雪,不过约一个小时的时间,窗外的世界已是银白一片。

    生长在南国,从小到大,从没在短短的一个冬天里看见过这么多的雪,洁白、悠扬,铺天盖地却并不粗暴。步入冬天的斯图加特,除了一些耐寒的灌木和草本植物,那些曾经黄灿灿、红彤彤的美丽叶子棗记得曾在刚来的时候描述过棗早已凋零一地。光秃秃的林子就此失却了光彩,只剩下难看的黑色、灰色和褐色。

    这个时节,不如就来一场雪吧!单调的白色或显沉闷,然而惟其单纯,可以掩盖一切为人所不喜的色彩,天地间万物均一,只凸现其形状棗便少得多少纷争与冲撞。

    还有那瓶花,就是第一次去爬秃头山时采回来的那些。谁能想得到,屋里干燥的环境已造出了一束干花!白的、黄的、绛红色的花瓣犹在,自然得还要胜过街上卖的那种染了颜色的,红黑两色浆果也只是有些干瘪,而蒲公英竟也从花朵变成了一个个毛茸茸的小球棗若在野外碰到它,我早已一口气吹过去,让那些小伞飞得满天都是了;但它在我的桌上,在我稍一抬头就目光可及的地方,又怎能忍心去吹散它的孩子们?

 

19991218 周六

    一个人的星期六。

    只属于我自己的星期六。

    早上电话把我吵醒了,可是等迷里迷糊地从梦中反应过来,伸手去够听筒,它却没了声音。

    人有时真的会在孤独中迷失,想来,真是一种无可遏制、不能遏制的冲动啊!

    傻。也许,就是吧!

    脆弱。原来真的有。

    回来的时候已是九点多,Holiday Inn楼下的餐厅酒吧里正是热闹非凡。远远地,透过玻璃窗,灯光迷离的小舞台上一个吉他歌手……“I just call to say……”……

    中午去了一趟超市。以前每次都是晚上去,浑不知周遭情形。今天反正无事,就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出去很远。原来那里也是一个小小的市集中心,也有许多精致有趣的小店。今天下了一天的雨,可是街边小店的屋檐下照样有中学生小乐队在冒雨演出。他们的乐谱已经打湿,鼻尖冻得通红,却仍然满面微笑、眼神活泼棗毋说快到圣诞,就是平常,街头艺人和表演者也随处可见。有些艺人是“长驻型”的,只要天气好,到King Street大街上去转一转必定能见到那几张熟面孔;有些则是完全即兴的,尽管他们面前可能也会放着一个收钱的小盒子,可这绝对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棗或说他们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自娱、娱人。

    没错,有时候与其跑得很远来去匆匆走马观花,其实不如在一个地方安安静静悠悠闲闲走走看看。就好象上个星期六我们去纽伦堡,车程很近,城市又小,时间宽裕得很,容得我们慢慢地走,细细地看。纽伦堡打从刚到那儿,就给我们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因为还没出车站时我们进一个小书店想买地图,结果一个笑容可掬的小姐不但拿着地图详细地给我们解释该去哪些地方该怎麽走,最后还说这地图是free的,直接送给了我们。原来,这就象在Stuttgart的中央火车站有个问讯处,免费提供旅行查询,如果需要,还会打印出一张详细的时刻表给你,所有这些都是DBDeutsche Bahn,德国主要的铁路运营商)的服务之一。

    纽伦堡曾是德国历史上未统一时代的某个帝国都城,它陈旧的城墙围起的老城区丘陵起伏,几乎全是石块铺路,最有名的恺撒城堡就在制高点上。一条小河穿城而过,负起几座古老的石桥和木桥。上午天气晴时,年代久远的城堡衬着冬日湛蓝的天空,仿佛明信片里的风景效果;而当暮色将至,河岸两旁的窗内开始闪现灯光,不知名的水鸟开始隐向桥洞阴暗处;又遥遥望见隔了几座桥的Christmas Market灯火阑珊,人声鼎沸,别是一番安详快乐的景象。眼前的街区也古朴得可爱。夹道的小房子干净整饬却不刻板划一,并且似乎因着地势的起伏,现出些东倒西歪的有趣来。每一家小店都掩着门不张扬,只在磨花的玻璃后面透出些陈旧而温暖的光来,而只要伸手一推,未待进得门来,必定有清脆的一声“叮咚”欢迎你。

    相比之下,第二天去的路德维斯堡(Ludwigsburg)是全然不同的感受。Ludwigsburg就在Stuttgart市区不远处,确切地说,应该只是一个区吧,以一个保存完好的皇宫著称。虽然外面在维修,可是里面还是照样开放的,游人一批一批地进,有专门的导游介绍棗当然,是德语的。不过幸好有位女士陪同一对英国老夫妻来参观,她会说英语,很乐意地同时给我们当起了解说。这是一个真正的皇宫,我们所能看到的,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的房间,已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棗想来自古世上的皇帝国王都一个德行,极尽奢华之能事,生活得能多享受就多享受,然后不免再有个情妇的unhappy story。不过据说那时候的人几乎一生都不洗澡,只拼命地用各种香料,天哪!然而走在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王宫长廊里,却绝没有了小城街巷中漫步时心中的宁静亲切,只会感到肃穆、迷惑和疏远。

    就好象今天,随便走走,心情放松了许多。伫立在异国街头,撑一把伞,看路边屋檐雨珠滴答,心中有一份想念,一阵温暖,一丝甜蜜。

 

19991227 周一 大风渐止,转多云

    几天来乱糟糟的,其实整个圣诞节前后还是有不少有趣的事情的,都没有及时记得下来。而现在再来回想也好,可以仔仔细细地有个回味。

    公司里是到22号就开始变得安静了,23号更是门可罗雀,冷冷清清,如同我们要赶回家过春节一样,这里的人也都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圣诞的气氛中去。因为23号是Christmas market的最后一天,所以Doctor和两个前段时间去过上海的老外邀请我们晚上同去market上逛一逛。实际上真正到了Christmas eve,大部分人是回家团聚的,因此2223这几天的晚上的大街上才是欢乐的顶点。志愿组织的小合唱队一只接一只地唱着圣诞歌曲,商店里无论买什么都会得到小礼物和“Merry Christmas”的祝福,大人们一堆一堆聚集着喝着热酒或是橙汁,小孩子们胸前挂着巧克力饼开心地到处乱窜棗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每个人的声音里都透着快乐。和我们同行的几个老外其实都很幽默,一个劲儿地开玩笑,完全没有我们印象中的死板。他们因为都已经当了父亲,所以开玩笑地抱怨所有的圣诞礼物都是给孩子们的,自己和妻子什么也没有,只好把这一星期买的东西都自己包起来当作圣诞树下的礼物。而当我们将上海带来的礼物送给他们的时候,他们都高兴地欢呼起来,象小孩子一样。Doctor的妻子让他送了我一块天然香料制成的香皂和一个陶土做的皂托,虽然简单,可看上去也很别致。Market就要结束了,对那些好东东真有点依依不舍。

    其实,对我来说,最好的圣诞礼物是收到爸妈寄来的贺卡。那天中午,饭还在灶上煮着,菜还等着下锅炒,我心急地打开信来看,看着看着,眼泪就不知不觉涌了出来,也不管同事就在旁边。

梁红:

    你发来的Email和寄来的照片都收到了,知道你一切都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昨天我和你爸爸去新华书店选贺卡,柜台前人很多,让人感觉到千禧圣诞和新年即将来临。小姐好象是知道我们要寄往国外,告诉我们寄往国外的信封和寄国内的不一样,不然我们可要闹笑话了。如何写信封又问了你舅舅和邮局的人,这才将贺卡寄出了。我想,这小小的贺卡代表了我们思念、牵挂和祝福你的一份心意吧。

    家里老老小小一切都好,请放心。你的照片我会拿给他们大家看。你自己要照顾自己的身体,外出要有二人同行,注意安全,下班后多跟同事聊聊,有空多听听优美舒缓的音乐。

    家里阳台上结的七个桔子发黄了,你爸爸连枝带叶剪下来,扎成一束挂在了墙上。那只小乌龟现在也蛮好,把它放在塑料桶里了,它爬不上来,也就安静多了。

    没事就不必发Email了。有机会给我们打电话,不方便的话也不要勉强打。你爸爸让你多买点好的蔬菜吃,不要省,要保证身体健康。

    祝

        千禧快乐

父母 字

1999.12.12

 

    挂在墙上的桔子?那可有年头了,已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把桔子核扔在了阳台的花池里,慢慢地竟长成了一棵小树的模样,今年终于结了果。小乌龟?是这次国庆节回家的故事,一天晚上爸爸下楼倒垃圾在楼道里把它捡回来的,问遍楼上楼下没人认领,就自己养了起来,说实话我都快把它给忘了。

    其实正是这一段真正地击中了我棗怎样买的卡片,怎样寄的,还有怎样的嘱咐,这一切,都原是在我意料之中的内容;然而我却没有想到,妈妈用了这看似不经意的话语写下了这一段。轻描淡写般的这么几句,是我在纷杂的忙碌中几已淡忘的家的模样,仿佛一瞬间所有的情形都在眼前画面般展开,所有的气息都在周围真实地弥漫……人也许是真的容易在这种环境中感慨,就象一个电话中轻轻询问的一句言语,信中似不经意的一句表白,乃至电视里并不大看得懂的一个情节,都常常让我有突然的触动而不能自已。

    24号那天,是节前最后采购的日子,我们一早就上街去逛化妆品店,因为都有些采购任务。可能是因为喜气吧,店里平日浓重得令人窒息的香气也显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很多人买香水作为礼物,而店里也给进行专门的包装,非常漂亮。然后又去了一家玩具商店,同事要给小宝宝买玩具,大家只好作陪。谁知进了玩具店竟然人人都不想出来,因为里面的玩具实在是种类繁多,尤其有很多动手型、益智型、创作型玩具其实完全适合大人的娱乐需要。虽说有Made in China之嫌,还是给家里的小弟小妹们买了几样玩具作新年礼物,嘿嘿,不好意思,给自己也买了一个。到了下午两点左右,差不多所有的店铺都开始打烊了,一直要关闭到26号,这和中国大年初一街上的情形可大不一样。

    等到晚上九点,我们就出发去大街上的市中心大教堂看圣诞弥撒和唱赞歌。教堂里的气氛有些肃穆,站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一起退了出来。然而大街上更是行人寥寥,只有一些奇装异服的年轻人在游荡。但当我们走到大街中心的皇宫广场,却发现仍有一片棚子搭在那里,几个中年妇女在小炉子上做着什么吃食,旁边的火桶四周围着三两取暖的人,边闲谈边吃着东西。正巧这时有个信教的男孩上前来和我们说话,发给我们一些宣传材料,好象是关于上帝怎样地创造了我们。他的家并不在市区,还挺远,却在这寒冷的夜晚在外面兢兢业业的发传单,态度非常坦白而诚恳,所以并不令人觉得厌烦,反而有种亲切。他本来已离开,却又跑回来问我们想不想吃点东西暖和暖和,于是把我们领到那片棚子前棗原来这些中年妇女也都是信徒,也是志愿在这圣诞之夜来街头做甜饼给路人吃,还有个漂亮的小小姑娘在其中。信教的人固有我们不可理解的一面,可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心灵中也确实有一种澄净的东西让我们不由得生出敬意。男孩叫Markus,他用他自己的相机和我们合影之后,要了我们的地址说要写信寄照片给我们,并且很郑重地说:“That’s promise. I promise to do it.”真让我们感动,因为说实话我们只是出于礼貌也留下了他的地址,但真的也会写信给他么?

    然后从25号开始,悲惨的天气开始了,雨下个不停,只好猫在屋里打了一天的Uno棗另一种新奇的牌,和我们一般玩的不一样。而到了26号,情形彻底地不对了,外面风大得不能把任何一扇窗打开一道缝,否则屋内就会响起一种可怕的呼啸声。领导也算是倒霉,这趟短期来Stuttgart背运,非但航班极差,上海-北京-慕尼黑-布鲁塞尔-斯图加特(注意,是先到了慕尼黑,又出了德国去比利时,再折回德国!),而且偏在走的这天赶上了这里历史上少有的1012级飓风。我们坐地铁去市中心的路上,车实在开不动停了下来,就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铁轨上这么随风晃悠着,真吓人。花了平常两倍的时间好容易到了市中心换上去机场的地铁,却又在驶出地面,离着机场还有老远的地方被赶了下来,说是前面电线断了,不能再开,让大家下去找taxi!天哪,且不说这里打的贵,这个鬼天气里哪里有taxi的影子?

    也许真的是我们“好运”,这里百年未遇的风暴,竟也能让我们赶上!

 

19991231 周五 阴有小雨

    再过大约一个小时,就是公元200011日了棗怎么说呢?这是一个非常平静,又有点儿寂寞的开始。Millennium,就要这么来了么?

    若此时在国内,多么好!能够早七个钟头去迎接新世纪的曙光!

    据说今天大街上商店也会早关门的,就抓紧时间中午出去逛了逛。街上的行人已经开始减少了,商店纷纷落门,人们大多要回家去作一下休整,好晚上再出来参加皇宫广场上的庆祝活动。广场上已在皇宫前面搭起了一座临时舞台,规模不小,而且音响设备配备得相当到位。当时正巧在试音响,劈天盖地的鼓声直震得人离了老远都心头猛跳棗不禁想,晚上心脏不好的人可千万来不得。而广场一周也建起了许多供应饮料和食品的小帐篷,一色儿的白,外形又简单,真是难看得很,看着别提多丧气了,远不能和圣诞节的排场相比。不过到底老外对白色呀什么的不忌讳,要是搁咱们国家,那哪儿成!看了节目时间表,晚会将从晚上七点持续到元月一日凌晨四点,就也赶紧回去休息休息,想早些吃了晚饭就出来。

    晚上六点半的广场上,已是人影憧憧,热闹非凡,探照灯打出彩色的光束,俏皮的焰火不时地窜上天空。可是说句实话,记起中秋节晚上去外滩看到的灯火通明的景象,还有每年三十晚上的烟火花炮,相比之下,这里的一切都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同行的凝十六岁了,从小在这里长大,回过中国过年。她也说,斯图加特就是个死气沉沉的城市,德国人也就是这样死气沉沉的。

    多亏是和她一道来的,才多少知道了一些庆祝活动的具体内容。主要是一场演唱会,由当地最热门的电台“天线一号”(Antennae 1)主办,请了各路演唱组合来轮番“轰炸”棗因为对我来说,那些强烈的音乐无异于轰炸。随着音乐的节奏越来越快,音响的效果越来越震撼,强烈的舞台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心脏和耳膜也越来越受不了了。只看见周围的人们,绝大多数是年轻人,却是欢呼雀跃不已,点亮打火机随着音乐又叫又跳,不时还有一个搭着一个肩膀组成的“火车龙”从我们身前身后闹闹哄哄地挤过,看着倒也有趣棗城市或许死板,可是年轻人却永远是狂热的,而且,今后的德国人,必定会逐渐摆脱刻板教条的面孔。

    说来有趣,我们俩还小小地“上了一当”棗往外挤的时候,有两个男孩,看来最多和凝一样大,用英语和我们说话,对话大概是这样的:

Boys: Excuse me, we are from England and we don’t understand German. Can you tell us where is the toilet?

We: Sorry, we don’t know.

Boys: Oh, but you must know. Please, please tell us for we are urgent!

We: We don’t know. Perhaps you may ask the waiters around here.

Boys: No, we wouldn’t ask anyone else! We just want to ask you. Please tell us!

We: But we really don’t know. So……

Boys: No, we don’t trust you. You must know it and don’t want to tell us!

We: You don’t trust us, that’s your problem, not mine!

    说到这里,我们已经开始觉得有点问题了,只见两个男孩子的表情也越来越戏谑。终于,凝狐疑地用德语问了一句,你们真是英国人吗?回答是:不,当然不是!和一阵成功的大笑!原来被骗了!可是,在这轻松的气氛中,虽说哭笑不得,却实在是让人无法真的动气。况且,他们大笑之后,立刻真诚地和我们握手道歉,并祝我们新年快乐,这时,谁还会生气呢?

    然而人总是这样,我想很多人亦形同身受——越热闹时,往往越寂寞,越发刻骨地啮噬整个灵魂。身处在这世纪之交的沸腾中,我是少数的沉默者棗甚至我想,如果此刻是在国内,和亲人、和朋友们在一起,恐怕我们也会随着人群大叫大嚷、又蹦又跳,我们也会尽情欢乐,表达我们对新年的祝福和愿望棗可是,所能做的,只有想象罢了。

    23:40,就快到午夜了。十点钟回来,和店主一家又吃了点东西,算是年夜饭吧。原来他们是要回家去才放烟花的,可为了我,特意在外面的小院子里把一大半都给放掉了。

    我在等待新年钟声的敲响……

    ……听呀!听到了么?对面的小教堂业已开始敲响千禧年的第一声钟鸣!

    我也打开窗,仰望天空……

    ……看呀!看到了么?无数烟火的花朵争相绽放,映亮夜空!

    此时时刻:200011日凌晨00:03

    新年快乐,所有我深爱的人!

 

20000102 周日 晴转阴

    天气实在是捉弄人,早上还是晴空万里,下午两三点时却已阴霾漫天。

    明天,又要上班了。虽然其实这里还在放假。

    新年的头两天,过得很安静。

    元月一日上午,或许大多数人还沉浸在昨夜狂欢后的美梦中,我已经背上包踏着九点钟小教堂的钟鼓合鸣走向车站,要去看一看新年第一天的大街上是怎样的一幅图景。呣,看起来很美好嘛,象是一个好的开始。可是,等从地铁站升上地面,放眼望去,昨夜欢腾的皇宫广场此刻的景象却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棗谁能想象数以千记的人昨晚在这里放歌痛饮、燃放烟花,临走前又把手中所有的玻璃瓶都砸碎在街头后留下的景象?垃圾,到处都是垃圾,加上满地残酒的味道在早晨潮湿阴翳的空气里更加难闻棗这恐怕是我来到德国后所见到的最难以想象、也最令人不快的一幕了。同时,也实在没有想到,新年第一天的斯图加特会是这样的面目示人,难道不是很讽刺吗?一夜笙歌,本该新年新气象,却把去岁的不堪留到了今年,实在让人难以理解。想想我们的新年,不论是元旦还是大年初一,街上张灯结彩,人人衣着光鲜,有多么好!

    照相机看来是白带了,虽然人少得很,只有一些外地游客(不知他们在千禧年的第一天跑到垃圾堆来游览心里是什么感觉),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去拍那些邋遢的街景。只好赶快闪,匆匆向广场一侧的巴登-符腾堡州的州立历史博物馆走去,起码图个干净清静。谁知博物馆今天居然不开门,又掉头按图索骥去找另两个小的博物馆,折腾了大半天,却发现都是一样铁将军把门,而导游图上明明写着周六周日都开放的嘛!这一下使我更受打击,早上出门时的好心情早跑到了九霄云外。在街边傻坐了一会儿,看汽车来来往往呼啸而过,行人却无几,脑子有点儿木木的。好倒霉。

    今天是睡了个大懒觉,然后起来大洗了一通衣服。天气很好,本想去登电视塔一睹斯图加特全貌,凝打来电话邀我去她家玩棗她家就在斯图加特大学旁边,前两天就许愿说要带我到大学周围去转转。他们是租的公寓里的一套房子,走进去一看,和国内比较新的公寓结构没什么两样,加上全是中国化的布置,还以为是到了哪个熟悉的友人家里做客。看看照片,听她弹了会儿钢琴(她正准备参加一个全国的比赛,说只为锻炼),刚准备出去,老天爷立刻就变了脸,不但阴了下来,而且雾气沉沉,百米之外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了。唉,看来我这新年过得是注定要“受尽打击”的了。不过还好,多亏没去电视塔,不然花了钱上去什么也没看到岂不冤枉。大学里空空荡荡,只偶尔能遇见一两个中国同志,互相看一眼,心下明了,便有个微笑。也难怪,放假么。凝说春夏季节校园周围是非常美丽宜人的,甚至有条小溪潺潺而过,而现在,除了几片难看的残雪和光秃秃的树枝,就只有模样呆板的宿舍楼和我们“相看两不厌”了。

    扫兴扫兴,还不如待在房里不出去。这是一间比较小的客房,屋里甚至有一面墙因为屋顶形状的缘故是斜的。踩上去咯吱响的木地板,简单原色的桌椅,朴素的花窗帘,推开窗就看得见的街对面的小教堂,每天早上叮叮当当的钟声……不那么宽敞,可是自有一种家居般的舒服在。

 

20000106 周四 晴转多云

    哈哈,今天上动物园了!

    阴了多少天之后,今天总算帮忙,太阳露了笑脸。早上犹豫了一下,去电视塔还是动物园呢?凝在边上一个劲地撺掇,好吧,动物园。

    今天又是个什么古怪的宗教节日,直译成英文是Three Kings’ Day。昨天doctor给我解释了半天也没听懂那些宗教名词,只知道他儿子要和其他三个孩子一块儿涂黑了脸蛋扮演成三个国王和一颗star,挨家挨户去敲门唱歌,为教会及贫困儿童募捐。听他一本正经地把儿子的活动称为task,不禁暗暗好笑。果然今天坐车经过一个教堂门前时,看见几个身穿大白袍、头戴纸王冠的男孩拿着手里的权杖(当然还是假的)互相追逐嬉闹棗到底还是小孩子,说不定还搞不清宗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因为是public holiday,又是难得的好天气,到市中心换上去往动物园的车,就发现我们被包围在一群小小朋友当中了。而待到门前买票,更是排起了长龙。票价可不便宜,象我这样的既不是学生,又不是带了孩子的家长,更不是被带领的小朋友,墙上赫然贴着要16马克!还好,说是现在是冬季价格,只要了10马克,不过也因此引起了我的疑虑棗是不是因为很多动物怕冷都藏起来看不着了,才降低了票价的呢?

    入得门来,直接进了一个大温室,空气温暖、潮湿而清新。娇艳的杜鹃、优雅的兰花、热烈的圣诞星和许许多多色彩鲜妍的花儿在丛丛叠叠的绿叶中竞相开放,让人怎能不心情愉快?可是一出温室,外面的隆冬景象还是未免有些让人丧气,除过绿色的草地,几乎其他所有的植物都是灰褐一片。不过,还是有不少动物很争气的!这么大冷的天还在室外晃来晃去,真勇敢。象熊啦、羚羊啦、野马啦、长颈鹿啦什么的,似乎都一点不畏寒似的,优哉游哉踱着闲步。不过,那些步态优雅、神色温柔的长颈鹿,因为冬季的缘故,高一些的树上都掉光了叶子,没什么可吃的。而饲养员挂在高处的一筐干草大概实在是不合口味,它们只好低下长长的脖子,费力地拱在栏杆脚下去够那些外面的落叶,真可怜。

    斯图加特的动物园据说在整个欧洲都是数一数二有名的,上上下下转了一圈,确实不小。有很多室内展馆外面看上去还是和德国人一样呆板,可里面都别有洞天。有个“老鼠馆”(嘻嘻,这是我给起的名字),里面从硕大无朋的巨鼠,到小如拇指的小耗子,还有些怪模怪样的没见过,整个儿一个高级老鼠窝。昆虫馆里灯光昏暗,一个一个小格子里布置了相应的生活环境,知名不知名的昆虫常常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等你伸头凑近了去看时,往往是被突然出现的一个恶心的怪虫子吓得倒退三步惊叫一声。还有蜥蜴及蛇类馆里也是一般的情形,一种被我们称作“青椒蛙”的热带青蛙看上去和青椒一个模样,却有剧毒,太可怕,太可怕。水族馆还行,虽然海底世界中也有些面目狰狞的生物,可是大多数的鱼儿,尤其是热带鱼,五彩斑斓,配上在水中漂漂荡荡的各色水生植物,真正是赏心悦目。

    在这里,我还看到了真正的大象!不过呢,最可乐的倒不是傻乎乎的大象用长鼻子硬要把树枝往嘴里卷却怎么也卷不进去,而是看见大象拉的屎蛋一个个都有小皮球那么大,还呼呼地冒着热气,可把我们笑死了棗凝更滑稽,居然说象是蒸笼屉里刚蒸出来的!小朋友在这里都挺自由,一些性格温顺的小绵羊都可以进到圈里去摸,一个德国妈妈还告诉我们有一只稍大些显得挺胖的灰羊要当羊妈妈了!小小动物园里,也处处渗透着德国“以人为本”的思想,小孩子不但可以亲眼目睹小鸡崽破壳而出的过程,还可以看到农庄里养奶牛、养猪的情形棗可是,猪圈的味道实在是太难闻啦!

    哎呀呀,今天晚上做梦可不要梦到可怕的蛇……当然,去动物园还是很开心的,就是去巴黎,也未必会有这么开心吧!

 

20000109 周日 阴有小雨

    真是天无三日晴,一早上起来,又是阴雨绵绵。

    他们从巴黎回来了,看了不少地方,但说是天气很不好,言辞之间未免有些悻悻然。于是我也更有借口自我安慰了一下。

    没地方可去,正好吃了午饭去美术馆。其实,这样的地方,呼啦啦去上一大堆人反而不伦不类,一两个人,落得清静从容。

    旧馆完全按德国传统的青灰色对称式宫殿结构,而外表以大块土黄色巨石堆砌的新馆,镶以鲜艳明快的绿色、蓝色、粉色长条圆柱为轮廓,凸现着强烈的现代风格。所以,现在的斯图加特州立美术馆是一个新馆旧馆连为一体的综合性美术展览馆,颇具规模。因为天气不适合户外活动,又是周日商店不开门,参观的人群络绎不绝,售票处排起了队。

    除了永久展品,现在馆内的焦点是作为新年大礼的毕萨罗(Camille Pissarro)作品展,很多人专程前来,就是为了这部分的展览。印象派代表人物毕萨罗是德国极负盛名,与同时代的塞尚、莫奈、凡高等著名画家都过从甚密,一起在巴黎度过了一段多彩的艺术生活,并最终病逝于那个浪漫之都。

    从年代来看,毕萨罗的早期作品以色彩丰富明朗的乡村风景为主,而后期长居巴黎,则主要描绘城市风貌,色调也较为暗淡。其实,对于绘画的技巧及种种讲究,我是不懂的,看也只看个感觉。可是,当我先入旧馆,陷进怪诞甚至血腥的宗教作品的包围圈,又支持着心中越来越甚的压抑感终于走了出来,呈现在眼前的毕萨罗的风景画恰似乌云裂处一道明媚的阳光,照亮整个儿的心情。

    碧绿的麦浪,夏日的浓荫,憨态可掬的农庄园丁,质朴爽朗的果园姑娘……画,不光是画,所有的艺术作品,应该是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体现着作者心境心态的。我并不了解毕萨罗的生平,却已认定至少在风华正茂的年岁里,他的心中,一定满满地盛着对生活的热爱呵!

    生活中的美,敏感的画家们自有他们猎鹰般的眼睛去捕获,而平平常常的我们,也会有我们平平常常的心去作最独特的体会。

 

20000116 周日

    昨天上街去买了些东西,算是最后的采购。本来不打算今天再出去跑的,正好有几个人想去海德堡,又是个艳阳天,便凑着去了。

    这两天天晴了,可是干冷干冷的,最高温度在零度以下,据说下周要更冷,还会下雪。海德堡这样的古城,也许惟有在碧蓝天空的映衬下方显其魅力。平静的内卡河上不时有鹭鸥掠过,仿佛要与河面上进行皮划艇运动的人们一比高低。河对岸山坡上的一群群的小房子完全披沐在阳光的照耀下,沿岸的长椅上坐着悠闲的老人。

    河这边山腰里建于14世纪、经历过二战洗礼的古堡,外观是一种介乎砖红和橙黄之间的颜色。不过,尽管是满山萧瑟的时节,却因着蓝天的澄澈,让原本肃杀威严的古堡生出一份平易的美丽。昔年的硝烟已消散殆尽,战火的印记犹在眼前。介绍里用的是ruin(废墟)这个词,因为古堡的许多部位确实已经坍塌毁坏。如今的堡内最引人注目的两处展览,却是一个硕大无朋的大啤酒桶,和一个介绍西药诞生历史的博物馆棗冥冥中仿佛在暗示,现代的文明,应该带给人们更多的健康与安宁,而不是冷枪和大炮。

    旧日的海德堡大学只余一处称为Old University的旧址,现今的校舍都是按学院分布于城中各处,曾听笑话说这里的学生常要在课间乘公交车去另一个学院赶下一节课。周日的步行街上,商店和别处一样不开门,却依然有许多人流连不去,欣赏着陈设别致的橱窗。

    这是一个宁静而唯美的古城棗为什么这样说,在我还对它知之甚少的时候?也许,只是心中蓦然升起的一种感受吧,当我在海德堡大学古老学堂的门前,听到不远处驻足的人们给予那街边吉他手以毫不吝惜的掌声,背景是一片刷成粉红、粉黄、粉绿的小房子,鸽哨在头顶响过。

 

(载于医愚斋·朋友·梁红的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