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归程丈几何
当一块儿毕业的同学们还在为一年试用期内太少的假期而苦苦计算春节行程的时候,我已经手里捏着回家的车票,盘算着这一个月的大假该怎么过。
教师的工作固然清贫,却有令人艳羡的每年两个长假,闭户修心养性,出门游山玩水,随便怎样都行,乐得一个逍遥。若处在常年运作的工作环境,便只有身似陀螺心似箭了。票是别人转让的,距离是不远的,行李是少的,假是长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利——然后却听说有人光路程就要花近一周时间。
一向都认为很自立,大学四年,虽然家在南京,也很少回去。八个期末,包括那最后的离别,都是送完了别人,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送人时总抢着扛行李,俨然一副自己要走的模样,如今和同学聊起,不禁莞尔。
现在觉得,自己和那些一早就经历了离家考验的同龄人相比,实在如温室里的花朵。而大半年来令自己困扰的种种,想来亦类于无病呻吟了。
过了年又长一岁。跟自己说,要真正学会坚强呀……
靠在床头看书不觉睡着了。夜半起来去关灯,拽下灯绳的同一瞬间,木板墙上的一些东西撞入眼帘。
仿佛心头被一种久违的熟稔所击中,人顿时清醒过来,立刻又打开灯。
——是用铅笔画下的几道横线和深深浅浅的字迹。
最高的最接近的两道平视可及,旁边是“1.67”和被电扇开关挡住的“´
´ .7”。这是哪一年的七月里爸和我比身高记下的?都记不清哪道是他,哪道是我了。
差不多齐胸高的一道是“1.32”,日期98年8月和一个“乐”字。小姨家念小学的表妹。啊,那会儿,我人已在上海。
最下面的记录要弯腰才看到,是最小的小妹妹笑儿,高度尚不盈米,98年11月记录。其时我在西安出差。
重熄了灯,黑暗中已泪眼朦胧。什么时候起,我和爸走在一块儿,已经明显地比他高。我几年来都没怎么长个儿——那么,是爸因为渐老而变矮了么?
而小妹妹们还在天天地成长,有一天一定会比我还高。
刚搬进大楼的少年时代,有点儿孤单,但仍然最爱那灯火阑珊的感觉。
那会儿有相当长一段时间,爸妈工作都很忙,自己每天早早放学回了家写完作业,就捧本书直看到天擦黑。然后不开灯,趴在阳台上看远远近近的小窗户一个个透出黄的、白的、红的光来,慢慢地慢慢地就连成了一大片,看花了我的眼……
正月十五的夫子庙,自然更符合稼轩词《青玉案·
元夕》的意境,花灯年年如是,所不同只是人越来越多罢了。而你当习惯了只和自己对话,有时候是否也会想裹入陌生而嘈杂的人流,去体味一种心无旁鹜的简单快乐?只是走,只是看,只是拣些小吃或唠点家常。
这晚看了灯回来,经过一条久违的小巷。家的四周早已不知拓宽了多少条马路,小巷依旧只有头尾两盏灯,幽暗而宁静。却看见前方有团暖融融的粉红的光——一个小娃娃拖着几乎和他一样高的点着蜡的粉兔儿灯,像只摇摇摆摆的胖小鸭,蹒跚然而无畏地直向未知的黑暗奔去;跟在后面的妈妈,看不清颜面,只有那闲闲而踏实的步伐。
出得巷来,蓦然回首,耳畔恍然有小时候妈妈教给的灯谣:
“娃娃哎,出来点灯喽!不要你的红,不要你的绿(南京土话念作路音),只要你一根小蜡烛……”……
刚回来上班,同在上海的大学同学就急呼我数次。心中忐忑,赶紧回电,那头却说:没什么急事儿,就是想问问你南京植物园一种挺大朵儿的白花开了没有。
我认识不少植物,那时候常常拽了朋友们从后山溜进植物园“上课”。他说的地方,应是某个雨天我们偶遇的那丛野白杜鹃。心下不禁歉然,在家这么些天,竟没有再去看看她。当真如友人文章里的一句话么?“时间是心里的一滴水,正在慢慢干涸。”那些闪亮的日子,潮湿的感觉。
可是僻静的山坳里,她兀自寂寥而灿烂,寂寥和灿烂却都不是为我们这些有心访花的人——我见花儿不相识,料花儿看我亦如是。
上海这么糟糕的天气,南京想来一样阴雨连绵。杜鹃花,杜鹃花,可有人再去访你,像当时的我一样想为你撑伞么?
一九九九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