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 差 杂 记

 (一) 何处去

    GSM扩容工程,大家都要派出去,头儿问我想去哪儿。第一次,反正哪儿都一样,随口说了北方——只缘血管里半壁北方的血液在流动,便一直有着一份难释的情结么?
    上高中时梦想去北方读本,上大学时梦想去北方读研,一个梦都没实现,忽悠悠来了上海。有几次过高架恰好都是黄昏时分,归家的车流人流如织。看远处染了云朵的天际颜色渐浓渐暗,看两旁鳞次栉比的高楼低厦一幢幢闪出灯光,总有一种游离于这个城市之外的感觉—— 却并不是因为我住在生活不甚方便的浦东。
    一次在华师大看上海和云南女排比赛,看台一角有群云南学生唱起曾经影响甚广的电视剧《孽债》的主题歌:”上海那么大,找不到我的家……不禁哑然,终于默然。

(二) 想家

    说走就走,一下到了西安。秦汉旧事,高唐遗风,这个西北古城会给我一个怎样的秋天呢?闲暇无多,几日内走马观花,匆匆掠过几个“招牌”景致。
    大雁塔斑驳苍苍的古壁残砖,小雁塔藤萝密布的古刹山墙,华清池曼妙妩媚的歌舞升平,捉蒋亭音犹在耳的枪声唏唳,书院门满目琳琅的金石古玩,兵马俑不绝于尘的暴吏呼喝,博物馆宁谧久远的箜箜步履,钟鼓楼琴瑟相谐的悠悠合鸣——然而这一切,不及老城区庄重整饬的古城墙留给我的印象深,不及南门外遮天蔽日的梧桐大道留给我的印象深,甚至不及回民街人车拥挤的逼仄小巷留给我的印象深——这一切,时时让我想起同是古都的家乡。
    家乡,也有虽不完整亦备受呵护的古墙,也有郁郁葱葱而规模更甚的林荫道,也有宽仅尺余但曲折幽深的沿河老巷。在我温润的家乡,你或许偶遇雨巷深处的丁香姑娘,一柄油伞,袅袅走来;在这乍冷的古城,你也能见到老街门旁的小户乖女,乐守食摊,暖暖相迎。

(三) 西安之夜

    出发前就有西安朋友给我遍述他家乡的种种名吃,如数家珍,颇有若不遍尝即为此生大憾之势;同时因为西安近年来国有及军工企业下岗现象普遍,社会不安定因素激增,有些地区的治安状况堪忧,警告我不要到处乱跑。所以只在有同学相伴的几个晚上,才到城里有名的夜市一饱口福。
    说起来,西安的夜市真是蔚为壮观。随便哪个小有规模的,都佳朋满座,热气腾腾,只要走近,便有一种百味混杂却又亲切热闹的奇特味道扑面而来。在家时若说去夜市吃东西,定被爸妈骂;这里却随处可见三口之家围坐街旁,其乐融融。而往来不绝的众多卖艺人,更是西安夜市上一道独特的风景,从秦腔、豫剧、黄梅戏,到笛子、吉它、小提琴,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然而这道风景,往往带着些些辛酸与苦涩——试想,若不是生计所迫,你怎会在吆五喝六的喧嚷闹市上拉心爱的梵阿铃?当然中隐隐于市,大雅与大俗原本你我不分。不过世上万物终有其道,说白了就是什么萝卜占什么坑,至少我还学不会一边大嚼烤肉一边聆听《梁祝》。

 (四) 甜蜜蜜

    晚上不当夜班时,看烦了宾馆录像,去西安最有名的影城看《甜蜜蜜》。黎明唱歌够呛,演电影倒真的招人喜欢。
    小军和阿翘终于重逢异乡街头,没有惊诧莫名,没有欣喜若狂—— 你的笑容那样地熟悉,好象花儿开在春风里。
    散场后,很多人缄默无语。后来跟别人戏说,看了这片子感觉就四个字:世事无常。相似的境地,自然的接近,往往难料的是接下来的选择与巧合。阿翘上船前并不知道自己会决心陪伴豹哥,小军在美国街头也听不见身后阿翘竭力的追赶和呼唤。偶遇,亦是必然。
    然而正是无常,让人相信爱情的真。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怎能不珍惜。
    情人节连着新年,听说上海各大影院又在上映《甜蜜蜜》。

(五) 飞机上

    上海今天挺冷的,据说七级台风——搞笑,大冬天,哪儿来台风?
    依然记得离开西安的那一天,气温骤降,风很大。带着一身彻骨的寒气,告别了这个陈朴又新鲜的古都,告别了一段平淡又不凡的日子。这次坐飞机已不象头一回,外面一片漆黑,心里怦怦直跳,害怕却又怕被人笑作胆小。况且这趟是日班机,有风景可看呢。
    地面是阴天,而当飞机升至高空,整个天际顿时豁然开朗,一扫阴霾。是谁想出“云海”这个词,我要崇拜他了。似凝驻又似翻涌的云层,绵亘无际,莫测高深,唯有海可以比拟。顶上苍穹是一片让人窒息的蓝,澄净得让人看久了眼睛疼——不,是心里疼。残阳西坠,机翼被透明的阳光染成金黄;我虽不能自视,也可以想见自己同样被渲染的脸庞。
    不由地,心底涌起隐约的旋律:I am a dreamer on air……
    I am a dreamer in sky……

(六) 又见北京

    后来又到了北京。每日白天都在局里,少有时间出去,但以前来玩过,心也就定些。但总忘不了天坛略显寂寥的古柏林和旧砖缝里探头探脑的菁菁嫩草,我喜欢这个不怎么闹的去处;也忘不了美术馆一幅不大起眼的油画:乍暖时节,尚是遍地衰草,黯黯天色,布履旧衣的小姑娘背倚着老水牛,乌溜溜的大眼睛神往着画面外的天空——画的名字,叫《风筝》。
    一去近三年,别来无恙么?还是车水马龙的大道立交,还是往来不绝的四方游客,市民们仍然家事国事事事关心责无旁贷,冰糖葫芦也依旧个大色红酸甜爽口价钱便宜。北京,似乎没什么变化。
    而军博门前那块香港回归到计时牌早已换了内容。我路过之日,计时牌上正好显示:距澳门回归祖国365天。九七年有首歌:“灯红酒绿不是你的真模样,龙灯依然高高挂在你门上”,头一次听到这句时,心里便有种潮潮的感动。
    Welcom back, Macao.

(七) 岁月悠悠

    终于有空去了天坛。开阔的大道上,一位精神矍烁的老太太在教一群娃娃踢毽子。五彩的鸡毛毽,高高地从头顶挑到身后,再用后脚跟轻轻一磕,又听话地飞回身前,纹丝不动地停在脚尖,绝了。她毫不介意我给她拍照,面对围观众人的喝彩和掌声,表演得更加洒脱自如。
    而同样阳光灿烂的南墙根下有一对老夫妻,老头儿坐张中凳,闭目吹箫;身旁轮椅上的老太太,膝头一本摊开的杂志,鼻梁一副老花镜——两张布满皱纹的脸,一段淡泊悠扬的调。没有一丝风。静止的画面却因为箫声的婉啭似在缓缓回放,而凝刻的皱纹也如岁月的河中微皴的涟漪,将被抚平淡忘。
    面对他们很久,我不敢举起相机,不敢按下快门。

 

一九九九年元月

(或未完,或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