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    头

    在阿坚和柔儿出道之前，武林中从没有人知道“草谷”这个小镇。

    那一年阿坚十七，柔儿十六。
    阿坚是天生的残疾，只有一条左臂，可草谷镇没有人敢小瞧他，因为镇里的顽童都说亲眼看到过他用左手拳和大水牛角力。
    柔儿是草谷镇最好的绣工，绣什么象什么，据说她最擅长绣的是鸳鸯，鲜活得仿佛能在水里嬉戏。可惜从没人亲眼见过，因为柔儿只给阿坚绣鸳鸯。
    田埂畔，朝阳初生，河道旁，落日西沉，绣花女柔儿总是伴着放牛娃阿坚，一个娇弱纤细，一个坚毅刚直，成了镇上最赏心悦目的风景。

    柔儿艳名远播，没曾想会惹来祸殃－“老窝窝山”的巨匪侯英雄扬言要娶她作“压寨填房”，否则就血洗草谷镇。
    侯英雄其实一点也不英雄，烧杀抢掠，在晋西犯下了累累恶事，是个彻头彻尾的狗熊。可他手底下真是不含糊，来缴捕的沧州名捕铁中英一个照面就被他的大扫刀挥掉了头颅。整个晋西连官府都奈何不了侯英雄，江湖上也没人敢摄他的锋芒，更别说小小的草谷镇了。
    只有阿坚，只有爱煞了柔儿的阿坚站了出来，他要用他的独臂去对决侯英雄的无敌大扫刀。
    柔儿和阿坚一同上了“老窝窝山”，人们都说柔儿知道阿坚此去是必死无疑
的，她要同他死在一起，不让人玷污了清白。
    没人相信他们能活着回来。
    几天以后，当柔儿搀扶着浑身浴血的阿坚回到镇上时，大家都以为是见了活鬼。侯英雄陈尸山脚，一张脸被殴击得好象熟透的软柿子。阿坚也挂了彩，他的左手软软地垂在胸前，看上去受伤不轻，只有笑容依然坚毅刚直。

    阿坚成了坚哥，柔儿成了柔姐，这一役后他们都成了江湖人。“江湖人知江湖事”，江湖上却总是麻烦不断。
    第二个挑上阿坚的是少林叛逆诸葛凶僧，他的金刚神拳据说能打死百步开外的大牯牛，连少林戒律院的首座痛禅大师都不是他的对手。
    坚哥带着柔姐在鹰愁崖撞上了诸葛凶僧，走出来的时候柔姐搀着他，左手软软地垂在胸前。诸葛凶僧倒毙在崖上，头脸上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

    这一役后整个北六省都知道了“独臂神拳”坚叔的大名，也知道了总是伴着坚叔的柔娘。

    “神拳”的威名越来越大，死在拳下的凶徒也越来越多。
    “神拳”的每一役都轰动江湖－－
    “暗器王”秦典用他那见血封喉的“三千烦恼丝”几乎把坚叔的左臂刺了个通透，但他的面门仍被击碎。
    西天目苏姥姥用由采自东海的万年寒铁铸成的“玄冰盾”击中坚叔的独臂，但仍被飞拳击碎颅骨而亡。
    辽东大盗万云飞的独脚铜人、山西落雁帮帮主迟九城的连珠射月弩、泉州慧剑门李清风的回光璧剑，以及南七北六十三省武林黑道邪派数十位高手的独门兵刃都曾和“独臂神拳”放对，也或轻或重地伤了这条左臂。但无一例外地头脸受创而亡。

    人们最敬佩的是坚叔能在唯一的左拳受创的情形下格杀对手，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除了总伴在他身边的柔娘。
    人们去问柔娘原因，她笑笑，用纤纤柔夷拂开额前的刘海，风情而又俏丽，
“因为我在他身边啊。”
    人们去问坚叔原因，他笑笑，把受了无数次创伤的左手搁在胸前，沉稳而又宽厚，“因为有她在我身边啊。”
    这就是原因？
    于是江湖上都知道，白道第一高手“独臂神拳”坚叔的爱妻柔娘是他的幸运守护，有了她柔情的关爱，坚叔才能屡屡在逆境中获胜。

    花开花谢，春去春来，几十载弹指江湖路，英武少侠佝偻起了背脊，红颜少女鬓边也多了丝丝白发。
    坚叔成了坚伯，柔娘也成了柔婆。“独臂神拳”已不再出手，化作了武林后辈心中不败的传说。
    直到有一天－－
    销声匿迹多时的西方魔教卷土重来，在教主独孤残率领下把那些多年来被压得抬不起头的邪派高手、黑道好汉纠合起来，声势十分浩大，第一仗就全歼了号称白道门户的五台派，五台俗家高手“雷动九天”郝余涯一招之间就毁在了独孤残手下。
    独孤残也只有一条臂膀，他用的兵器名叫“断影飞虹”，没有人知道那是刀是剑，因为独孤是不留活口的。远远目睹他在五台绝顶和郝余涯对决的幸存者说，独孤是天神，他的武器是天上的彩虹，午夜的流星，在窒息的美丽中让对手美丽的窒息。
    白道的高手、正派的前辈们当然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但在检视了郝余涯的尸首后也不得不承认，独孤的断影飞虹是近百年来仅次于坚伯的独臂神拳的霸道武器。
    郝余涯的尸身上没有一块骨头是完整的。

    魔教不断扩张，独孤一路杀来，白道好手无人能挡其锋，青城派、龙凤刀、天河帮、百剑堂……十几个门派土崩瓦解；天山磨镜叟、雁荡申无痕、关西刀客杨暮、江南名剑刘矜……数不尽的高手毁在了断影飞虹之下。
    少林，武当和丐帮作为正派龙头联名请出了年届七旬的坚伯，此时的“独臂神拳”已是不败的化身，但为了维系武林的正义，他不得不战。

    这年十月，九华山玉皇峰。
    白道第一高手坚伯对决魔教教主独孤残。
    独臂神拳对决断影飞虹。
    他们是江湖公认百年来黑白两道，正邪两派最高的高手。
    他们拥有公认最著名也最神秘的武器。
    这是决定武林气运的一战。

    每一个还活着的江湖人好象都来到了九华，所有的山头上都挤满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玉皇峰，聚集在坚伯和独孤的身上。
    坚伯老了，他的身形依然高大，但腰杆已无法象标枪般挺直，他的笑容仍旧刚毅，但苍老的皱纹已难以掩饰。
    只有那只左臂，那只受过千刀万剑但从未败过的左臂还发散着逼人威势。还有柔婆，在身后永远关爱着他的柔婆。

    “咚”

    独孤残取出了他的武器----那是一条用七色织锦编成的彩带，绚丽得宛如七道彩虹。
断－影－飞－虹！
    黑道高手们暴雷般的喝彩声震得地动山摇。

    “咚”

    坚伯缓缓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柔婆，缓缓抬起了他的左手。

    “咚”钟敲三响。

    独孤残动了。
    七色彩带美丽得宛如天际飞虹，迅捷得仿佛午夜流星。
    坚伯全身都已经被这星光般的虹雨，虹雨般的星光笼罩住了。

    他举拳。
    独臂左拳。
    拳风到处，七色彩带忽然象死蛇般软了下来。
    彩带上竟然没有灌注一点功力。

    这就是江湖人闻风丧胆的断影飞虹？

    就在坚伯一愣的工夫，一阵锐风响起。
    矫如彩虹，快如流星。
    拳头！
    独孤残的拳头。
    真正的断－影－飞－虹！

    断影飞虹不是打向坚伯！
    独孤残的目标是他身后的柔婆。
    摧毁了柔婆就是摧毁了坚伯的斗志。
    就算杀不了柔婆也能引得坚伯来救，仓促来救一定会露出破绽，那时他就能摧毁独臂神拳。

    坚伯果然出拳来救。
    仓促间他的独臂迎向了独孤残的单拳。

    坚伯左臂骨头断裂的声音连远在一里外山头观战的少林方丈玉全大师都能听到。

    独孤残感到他的拳头几乎是势如破竹般击碎了坚伯左手的指骨、拳骨、腕骨、小臂骨，一直穿透到上臂骨。

    可这时坚伯却笑了。
    沉稳宽厚，坚毅刚直的笑容一如平日。

    独孤残一愣，就在他从狂喜到错愕的眨眼间－－
    他看到了一只拳头。
    拳风里带着几许幽香，娇小纤弱一如花间蝶舞。
    不是花香，花香不会这样英气逼人。
    不是蝶舞，蝶舞怎能如此锋芒凌厉。

    那是柔婆的拳头！
    站在坚伯身后的柔婆！
    柔婆用她绣花的手打出了夺命的拳！

    独孤残无法抵挡，他的独臂被坚伯的臂骨夹住了。
    他的身子腾起，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好象经天彩虹消散，午夜流星飞坠，带着称霸江湖的无比遗憾和四分五裂的头颅跌入了万丈绝峪。

    坚伯绝崖屹立，独臂软软垂在胸前，坚毅刚直。
    柔婆迎风俏立，双手搀扶她的丈夫，娇弱纤细。

    早在对决侯英雄的时候，阿坚的左臂就已经被彻底毁了。
    柔儿就是他的拳头。

    绝峪畔，月挂中天，危崖上，星光点点。老婆婆伴着老伯伯，一个娇弱纤细，一个坚毅刚直，成了江湖上千古传颂的风景。

1991年9月一稿于苏州河畔
1992年9月二稿于桃浦河畔
1993年9月三稿于上海大学无名河畔
1999年7月强令放暑假之表弟打印于家中

〖后记〗

    这几天整理房间，无意间找到大学时上课撰写的短篇武侠，不作修改发给诸位以博一笑。
    自己先重读了一遍，吃惊于当时居然会有这样的勇气和“雅兴”。依稀记得一个学期里曾写了六篇，真正有头有尾的好象只有这篇《拳头》，另一篇《背叛》讲述一对恩爱侠侣行走江湖，丈夫舒自秀以为妻子花放晴勾结采花大盗欧阳欧阳谋夺家产，就设了杀局反击，在发动的刹那发现是一场误会，但要挽救的话就会暴露是自己设了这个杀局，为维护大侠的名声不得不狠心眼看妻子死去，背叛了当初自己的爱情誓言。还有一篇《晨钟》，写一个满手血腥的大盗为逃避追捕遁迹空门，在晨钟暮鼓感化下决心向善，挺身相救流落江湖遭人欺压的民女，最后却发现自己浴血卫护的弱女子正是来抓捕他的京畿名捕。《暗室》写一个盲眼老杀手利用自己的孙女在暗室里诱杀武功盖世的江湖大豪“神目君子”柳悟非。《天罗》写一个抢劫银楼的大盗如何巧妙突破七省捕快设下的包围。自觉情节都构思得不坏，可惜写了开头就写不下去了。当时也没有电脑，不然保留至今请老陶这样的才子指点续完倒也不失为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