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心，勇敢的心
一位朋友在电话里向我推荐一部美国影片。她已记不得片名和影片的细节，只是告诉我那部影片通篇的基调是压抑的、灰暗的，但蕴涵着未名的奇妙的力量。听着她语焉不详的描述，不知怎的，却令我想起了看过的一部片子。第二天，在她的办公室看到她特地带来的碟片时，不禁会心大笑：她推荐的影片正是我意料的那一部。影片的中文译名很奇怪：《刺激1997》。它的英文原名是一长串字母，我记不住，也不知道该怎样翻译。
有一些影片，已成为构筑我的精神家园的一部分，它们赞美了人类高贵的信念，是我经常要去回顾和审视的。《勇敢的心》宣扬的是自由的精神，《最后的莫根战士》叙述的是爱情的悲壮，而这部《刺激1997》表现的是希望的力量。每一次静悄悄地重温这些影片，都能让我更深切地感悟到信念的尊贵和生命的可爱。
《刺激1997》也是一个人呆在黑暗里看的，印象很深。主人公安迪原是一家银行的副总裁，被误判酒后枪杀妻子而被定罪无期徒刑，陷身鲨堡大狱。在狱中漫长而悲惨的岁月中，他被恐吓、殴打、侮辱，身心和人格都遭受到非人的折磨和践踏。然而，他始终保持着冷静和从容。他用小石槌打制棋子，教狱友下棋、识字、读书、鼓励他们保持对音乐的热爱，对希望的坚持。他还运用精通理财的才能为狱官报税、替狱长洗钱。他逐渐赢得了囚徒们真诚的友谊，也获得了狱官们特别的尊重。所有的狱卒都来请他填写税表，作投资咨询，以致监狱间的棒球赛改在税季举行，也只是为了让其他监狱的狱卒有机会听从他的指点。在狱长的特殊照顾下，他被安排管理监狱的图书室。为了修缮图书室，他每周一信地给州议会写信申请经费；六年后赢得一些捐赠后，变本加厉，每周两信继续笔耕不止，最终大获成功，得到州府的丰厚捐助，将图书室建成了本州最好的监狱图书馆。入狱第十九年，他利用那条耗费了十九年时间靠一柄小石槌凿出的暗道，一夜之间逃之夭夭，龙出升天，彼岸重生。
安迪是那样一种人：即使他混迹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你依然会一眼就注意到；即使他沉默无语，你依然明白他举足轻重；即使他衣衫褴褛，你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上贵气逼人。他是那样一种人，那样一种无所羁绊、天马行空的人。他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悠然自得，他做的任何事情都让人匪夷所思。无论他看上去是多么的冷静、沉默，无论他遭受到怎样的羞辱和折磨，他依然是高贵的、自信的、坦然的、睿智的。他彳亍于囚徒之间，步履从容洒脱，神情悠闲自得，仿佛一位御风而行的仙客，又好似一位吟咏漫行的诗人。在他冷静的外表之下，在他灰暗的衣衫之中，飞扬着一种不羁的精神，抖动着一身自由的风骨。
有一个情节最是让我深深难忘。
当他在狱长的办公室里整理州府捐献的图书声像资料时，发现了一张《费加罗婚礼》唱片。那一瞬间，他快乐得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仿佛在家里享受闲暇一般，他把唱片放在了狱长的唱机上，并将其与高音广播接通。然后，倚靠在狱长的宝座上，双脚搁在狱长的办公桌上，任凭门外狱卒们如何威胁、劝诱，他依然脸带微笑，悠然陶醉在音乐之中。与之同时，在监狱的其它地方，操场、作坊、牢室、病房，所有开阔的狭隘的、幽深的阴暗的地方，那些高墙暗室里幽闭的灵魂──无论是犯人还是狱卒──都惊讶地静静地默默地伫立着，都在屏息凝神倾听……那歌声象一只在拂晓时分冲天一鸣打破天地沉寂的云雀，拨开了乌云漫漫的天幕，开启了那些长年压抑阴郁、幽暗绝望的心灵。那歌声超越了失意的梦想，向罪囚们传递出难以言传的令人心碎的美。罪囚们在仰望聆听的时候，心灵也在苏醒、舒松、解放。那一瞬间，安迪，以及鲨堡监狱的其他罪囚们都仿佛重新获得了自由。安迪为这片刻的自由受到了严酷的处罚，但他却觉得是渡过了最愉快的时光。音乐重新生动于他的脑海之中，放送在他的内心深处。音乐的美不会被桎梏所夺走的，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由的企望，也是一样。
安迪之所以能保持冷静从容的风度，以及对生活情趣的追求，而没有被难堪承受的千古奇冤所击倒，没有被恐怖黑暗的牢狱生涯所毁掉，并最终劫中逢生，只是因为他心中始终没有泯灭对生命的热爱，对生活的希望，对自由的企盼。在他的心中，在那个高墙暗室禁闭不住的地方，始终存在着强烈的对自由的希望。
安迪失去了一切：家庭、地位、财富、前途，世人喧嚷忙碌为之奋斗拼搏的东西都散为灰烬。他拥有的只是自己的生命，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的生命都从属于他人，被他人所任意侵犯、摧残、凌辱，他真正拥有的只是心灵──自由的，满怀希望的心灵。追求自由的希望，正是安迪的智慧、勇气和力量之源。而正是因为这颗向往自由的心灵，安迪才能积极地适应牢狱生活，保持对生活的兴趣，并利用时机施展自己的才能，赢得狱卒和囚徒们的尊重，从而获得实现自由的一切用具和机会。除此以外，安迪的伟大之处，还在于通过他的积极影响，使其他罪囚被压抑、被践踏的心灵找到了挣脱枷锁──即使是片刻──的机会。他亲手打制的棋子，他申请的赠书，他书写的字母，他赠送狱友的口琴，他在狱长办公室冒险播放的唱片，都使监狱、使囚徒发生了改变。监狱惩罚了罪犯们，却未能使他们真正从善。而安迪使囚犯们有机会感受到了生活中那些朴实无华，但却美好动人的东西。冷酷贪婪的监狱长喜欢以圣经中“我是世界的光芒”自诩
──他不是，而安迪在某种意义上，才是鲨堡大狱中真正的光明，真正的圣人，真正的上帝。
真正，生活中的每一个人，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遭受到禁闭。可能因为作奸犯科被监狱的高墙所禁闭，但更多的时候，我们会被欲望的高墙所禁闭：名利的缰索、金钱的铜绿、执着的情感、繁琐的事务……然而，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身处怎样的环境，人的肉体会被禁闭，但心灵，应该是自由的。
心灵是自由的，我们便是自由的。
任何时候，保持内心的宁静闲适、轻松愉悦，宠辱不惊，得失不乱──保持一颗自由的心灵，才是真正可贵的。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自由自在地爱自己所爱的人们，自由自在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还有比这更让人快乐充实的吗？
神圣的自由，是人们从古至今不懈追求的理想。影片《勇敢的心》中，威廉·华莱士承受酷刑时凝聚全身的力量扬天高呼：“自由！”，英雄浩气，直冲霄汉，令仇者黯然失色，让亲者血脉贲张。那一声浩然高呼，永远回荡在我耳边，永远给予我激励。相信，只有一颗执着追求自由、充满希望的心灵，才是真正勇敢的，才是真正尊贵的，才是真正伟大的。
一九九九年二月一日